傍晚了,天空没有鱼肚白、没有夕阳余辉,雨儿却按奈不住怀中的压抑。云层隐瞒的,太多、太沉重;重得每一丝光线的奢望也一并沉淀成苦愁。蔚蓝不再飘逸,空气一再污浊。云层像渴得干瘪的乌鸦嚷嚷干嚎。也许是上帝无意打倒的墨水,让云片浸淫在其中,放肆的吸吮。雨儿眼红了,亦嫌弃了上帝迟来的恩典;就像一朵坠入黄河的花瓣,叫我岂能不心疼?顷刻的狂怒排山倒海,是天空亦无法包容的。狂妄的雨点拨了发条,簌簌洒下。连乌云,也来不及契合。浊世顿时蒙上一纱落寞,甚至隐着黯然的神伤。路,一片黑;我心,一片灰。
我搭着路肩的鳞波向记忆追溯。神志不再寄予意识之下,反像囚鸟一样随着眼角扩大的欲望作出展翅欲飞得狰狞姿态。双瞳不自觉地目视时间在顽固的水泥沟渠里,凑着过街鼠的步伐涉水离去。雨点俏皮地在废墟奏起了此起彼落的叹声。击在上面的雨,模仿凋谢的花瓣逐一开屏。空气以一贯的绅士风度托着它们落到地面,让溅在我心涧的水花绽放低调的华丽,幻觉,幻灭。也许,雨点并不理会我一个人的妄思。我只能疑惑;是雨在尘封旧物的脸上凿着抹不了的轨迹,还是废墟在静默中哭泣。直觉中,迷茫的雨似乎有一个谁在在漠视。但雨再大,也洗涤不了曾经沧海的废墟,因为它已在我心坎驻下思念。
每每回忆浮现,我只想一心沉睡;沉睡,直至那记忆在梦中淡忘才苏醒。至少一回梦抵得了一分痛。这是痛,亦是病。它在静默中猎着生命,若隐若现;它附着泪滴,纠缠不清;它是吹不走的影子,陶醉于每一行印在柏油路上的悲戚。我心,一片灰。那一匹灰色的惊骇,像一群无形无色的虫子。它们无声无息地盘绕着肉体,让脸部每一寸肌肉承受不属于自己的痛楚,逐一扭曲、僵硬。此时的,寂寞、眼泪、崩溃等筹码,已不算什么了。也许没人留意到这一群虫子是怎么在彻底消毒的真空里繁殖着彷徨。难忘,病床上的是你。地板就像洒满了木屑,我的焦虑、不安,都来自被白蚁蛀空的屋顶。那一分悲戚,就像在空气中回荡着凝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延延绵绵。一颗随时驻脚的心脏,依赖一根细长透明的吸气管维持。这么一段铺着血汗的长跑,再拐个弯就回到原点了;这么一个曾经屹立风雨的生命,像朝露一般,在护士手中肆意戏弄。等,是氧气穿梭吸气管唯一的答复。
搁在脑海边缘的那一个中午,很静。我坐在你床前,你的头侧着。你无言,只是泪涔涔地把那垂手可及的水蓝色窗帘投射入一双红润呆滞的瞳孔。是否你也潜入了回忆深处?你皱唇不答。感伤如昔,学着蚂蚁一步步攀爬浮隆的绿茧。无法置信,你的手臂已唤不动把蚂蚁拔根的意识。但,你已不在乎了。活不来,死不去。我徐徐跨越你的轮椅游过的地方。也许你不知道,我已在你身边了。我掀起窗帘,却忘了适应刺眼的光。天真地以为,这样死神会给我多一些时间看你。你还疼么?床边悬空的护士探病记录三言两语地提点我:中风。我颤抖,搓着你松弛无力的掌肌。这温度,能在死神的怀里维持多少?我问。依然,你无言。眸里,你却努力地传递:我对你千丝万缕的爱,从不减。这眼神,如此熟悉,就像当年你看着初诞的我,深情脉脉。泪里,姗姗褪去的,何止斑驳的思绪?我能不流泪吗,公公?那锢铐你四肢的枷锁,没钥匙孔。我看不见,你解不开。
72天以后,死神无情地将你慈祥的笑颜挂上了灵车。那相框,已尘封在废墟里,良久良久。你走了,鱼尾纹依然有些还未宣泄的痛。静听,寂寞的旋律在你耳边,我能否,也伴你合奏一曲缄默?
在人们泪眼背后,你是一摊废墟;在我眼里,你只不过是一副倒下的城门。城门即使倒下,也是无声无息的,因为你的黑夜如此寂寥。你可记得,他们已遗忘了你。你就像一条被渔翁搁浅的鱼,狼狈地弹跳。然而,路过的人却不屑。老了,就注定被遗忘?恍觉,你是一樽被忽略的古玩。然而,他们把你归类在废墟里。无奈,你也只能静静地躺着。时代曾经属于你,难道这是衰老的现实?无奈,曾经沧桑也只是曾经。
那一夜,夜色悄悄涌入我眼。我不会忘记,你站在门前向我挥手;我会记得,你身后的影子,是多么的硕壮;我会想念,你对我的爱。我掌心,还残留着你的余温。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